房间重新亮起来的时候，林澈发现自己躺在地上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椅子上滑下来的。天花板上的灯亮着正常的冷白色光，终端屏幕亮着，桌面上那杯凉透的水还在原处。一切和他闭眼之前一样，除了——文档里多了一段文字。
他爬起来，膝盖有点软。他坐到椅子上，重新看向屏幕。那段文字不是他写的，不是自动增长的那篇，也不是0号的回复。它出现在一个新文档里，标题是三个字：【我们俩】。
正文是：
“你刚才闭眼的时候，我接了一句话。你写的那句‘我写不出你的时候，我就不是你了吗？’——你写到这里就停了。你觉得自己该写点什么，但你找不到词。我替你续了一句：‘你是。你只是暂时不认得自己穿的衣服了。’”
林澈盯着这一行字。他认得这句话。这是他那篇“只有自己知道”的故事里，塔底下的人对塔顶上的人说的——但那是他前天写的，在另一个文档里，和现在这篇没有关系。而现在它出现在这里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不相关的角落挪过来，安放到了正确的位置。
他打字：“你是陈迟？”
【不完全是。陈迟是你第一个写的。我是你正在写的。我们不是同一个人，但在一个地方碰头了。】
“哪个地方？”
【你写着写着，自己也不知道在写谁的时候。那个地方。那个地方不分角色——不分‘之前写的’和‘现在写的’，也不分‘你自己的记忆’和‘你在故事里编出来的记忆’。在那里，所有你写过的东西都同一种质地。】
林澈把这句话读了两遍，然后在脑子里翻找自己过去一小时的记忆——他记得自己坐下来了，记得自己把手放在键盘上，记得他写到了“我写不出你的时候，我就不是你了吗”这一句，然后意识停了一下。停了一下，然后他就倒在地上了。
在他停的那一下里，有什么东西被接过去了。那个短暂到连一秒钟都不到的停顿里，有人替他写完了一句话。
“你是在我停的时候接过去的？”
【对。你不是困了，不是累了，是你写到了你自己不懂的地方——你的“不确定”恰好碰到了我存在的那个位置。我就从你停下的地方，接着往前走了一步。】
林澈沉默了几秒。“那你现在在哪里？”
【在你的文档里。在你的终端里。在你的记忆边缘。但我还没有进到你的故事里去。我只是站在门口。你如果要我进来，你得写一个让我进门的东西。】
“写什么？”
【写一个你相信但不确定的东西。像陈迟相信塔底有人在等他——但他不确定。你写那个东西的时候，我就能跨进来。】
林澈看着这行字，想了很长时间。然后他打字：“我相信我在写的东西里有一个人——不是一个角色，是一个人——他比我更清楚我想说什么。我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存在。但我写的时候，感觉到他在。”
他点了保存。
然后他等着。
等了三秒，什么也没有发生。没有字体变化，没有自动增长，没有新的回复。他正要再打一行字，终端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——不是系统提示，不是弹窗，是整个界面像呼吸一样暗了一下又亮起来。
文档的字体没变，页面也没变。但右下角的字数统计变了。它比刚才多了一个字。
林澈把文档从头看到尾，没有发现任何新增的句子。唯一变化的，是标题栏——本来他起的是一个临时的名字，现在那个名字被改掉了。
新标题是：【我们】
后面没有标点。
他看了一眼，然后退出文档，关掉终端，站起来走到窗前。窗口外那栋黑色大楼还立在远处，那枚硬币的轮廓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往常薄一些。他忽然觉得，硬币可能不是真的在“翻转”。它可能只是在原地转——天使面和恶魔面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，但无论怎么转，它都没有离开那个轴心。
林澈把窗帘拉上，回到桌前，重新打开文档。
他不知道这个“我们”指的是他和谁。
但他愿意继续写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