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平走的那天早上,吴大柱起得比平时早。他把郑平的布袋从客舍里拎出来搁在门口,又蹲回自己的床沿上系鞋带。郑平蹲在门口把铁鞋掌翻过来看了看,三根钉子还在,钉帽磨得平实,铁皮边角贴着鞋底跟原来钉进去的时候一样严实。他把鞋穿上,站起来跺了两下脚,铁皮磕在石板上嗒嗒响了两声,又脆又短。
“吴师傅,我回了。”郑平把布袋甩到肩上,带子在胸前勒了一道。
吴大柱系好鞋带站起来,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客舍。天刚亮透,巷子里的霜还没化净,郑平的铁鞋掌踩在湿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印子。城门口赵叔正把驴从院子里牵出来,驴嘴里叼着一根干草嚼得正欢,看见郑平背着布袋过来,赵叔把缰绳绕在石墩上问了一句:“今天走?”
“今天走。”
赵叔走到灶房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声:“路上带干粮了没?灶上还有两个馒头。”
“带了。前天赵叔给的两块饼子还在包里。”
赵叔嗯了一声,走进灶房端了一碗热水出来递给郑平。郑平接过来喝了两口,用袖子擦了擦碗沿还回去。赵叔接了碗没走,站在城门口看着他。
郑平往主街南头走了一趟。姓刘的夫妻已经开工了,姓刘的蹲在灰泥桶旁边抹灰,他媳妇在旁边递砖。两个人配合得比前几天又顺了一些,灰泥桶旁边码着一排坯料,姓刘的抹完一块灰他媳妇就把砖递到了手边。郑平蹲下来看了看昨天铺的那排砖面边缝,用手按了按砖角,站起来朝姓刘的点了下头。姓刘的也点了一下头,手里的刮板没停。
“灰泥别太稀,比昨天稠一点就行,天冷了干得慢。”郑平说了一句。
姓刘的嗯了一声,继续推灰。
郑平顺着新路往东走了。吴大柱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——灰布衫的背,步子不快,背上的布袋随着脚步轻轻晃。新路的路面上铺了一层薄霜,被郑平的鞋底踩出一行浅浅的印子,从城门口一直往东延伸。走了一阵子,人小了,跟远处灰白色的路面混成一团模糊的影子。吴大柱站了好一会儿,直到那个影子拐过枯树的方向完全看不见了,才转身往城墙根走。今天还有最后一条缝要补,北段那截。
周三的堂弟昨天卖完了陶罐。一车罐子在城门口卖了两天,被过路的人和城里住户分光了,最后一摞粗陶碗是赵叔全买下来搁在灶房当碗用。后生今天换了身干净衣裳上了城墙,蹲在周三旁边看他刻砖。石头蹲在另一边,三个人并排蹲着,刻刀声一高一低错着响。
后生看了一上午,中间试着在废料上走了两刀,手抖得厉害,线歪了半指。他把废料翻过来看了看自己刻的那两条歪线,又翻回去看周三刻的弧线,把那块废料搁在膝盖上没扔,拿炭条在上面又画了一条线,重新落刀。这回手稳了一些,虽然走得不匀,但没有歪出去。
周三停刀看了一眼他刻的线,没说话,从怀里摸出炭条在自己手里的坯料上画了一条定位线,把坯料递过去:“照着这条走。”
后生接过来,深吸一口气,刀尖抵上去。这回走到底了,没有断。周三看了一眼,把坯料拿回来翻面检查了一遍:“你手上有底子,以前干过什么?”
“在家帮我爹揉泥。”后生搓了搓手指头,“揉泥揉了好几年,手上劲是匀的。”
“那就多练。明天还来。”
后生点了下头,蹲回周三旁边继续看。这回他看得更仔细了,周三每走一刀他的眼睛就跟着刀尖走一遍,手指头在自己的膝盖上模拟着划拉。石头在旁边刻十字纹,偶尔瞥他一眼,没说话。
林川上午从城主府出来,在城门口碰见了赵叔。赵叔正把一筐干菜从灶房往偏院搬,看见林川便停下来歇了一口气,筐子搁在地上,他撑着腰喘了两口。“郑平走了。吴大柱补完最后一条缝了,今天北段那条补完就没有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客舍今天空了两张床。”赵叔把筐往地上搁了搁,擦了把汗,“东山坳那个女的走了空一张,郑平走了空一张。住的人少了,清静。”
“过几天又会有人来。”
赵叔把筐重新端起来,往偏院走了。走了两步回头补了一句:“柴火够烧到月底,石灰粉窑的柴我还没算。”林川点了下头,赵叔拐进偏院了。林川站在城门口往主街南头看了一眼——姓刘的夫妻还在铺路,今天铺的那排已经接上了昨天收工的位置,灰青色的砖面又往南延伸了一截。新路面从主街末端一直铺到石桥镇方向的路口,再从路口接上出城的新路,整条路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灰白色带子。
周三的堂弟下午又刻了一块。这回他换了一只手——左手握刀走了一条弧线,比右手稳当,深度也均匀了一些。周三蹲在旁边看完了全程,等他收刀翻面的时候伸手把砖拿过来看了两遍。
“你左手比右手稳。”
“在家揉泥也是左手使力多。”后生把左手摊开,掌心的茧子比右手厚了一层。
周三把砖还给他:“明天开始你用左手刻,一天十块,什么时候刻满五十块能用的再换右手。”
后生接过砖攥在手里,用力点了一下头。他把那块砖小心地放进自己带来的布袋里——那是他自己刻的第一块,歪归歪,但没废。周三看见了没说什么,低头继续刻自己的三弧。
傍晚的时候石头从城墙上下来,在城门口碰见了刚从偏院出来的赵叔。赵叔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他:“今天刻了多少?”
“九块,七块能用。”石头接过来喝了一口,“周三他堂弟左手好使,学得快。”
赵叔往城墙方向看了一眼——城墙上周三还蹲着,旁边是后生的背影,两个人的刻刀声还在响着。赵叔收回目光,把碗从石头手里接回来:“明天又该来人了吧。”
石头没接话,往客舍走了。赵叔端着空碗回灶房,驴在城门洞里嚼着草料,尾巴甩了两下。城门口那两块石头上今天空着,没人坐。蓝布摊的老妇收了摊,卖鸡蛋的也走了,只剩干辣椒架还支在城墙根底下,辣椒串被风吹得轻轻晃。
林川在城主府里翻着桌角那叠纸。石桥镇刘掌柜的砖款结清了,东山坳的石灰粉订单送走了,清风谷的石料砖下个月来拉三百块。他把三张纸理齐了搁回镇纸下面,又抽出一张新纸,在上面写了几个字——“郑平,白水镇,学成归。”然后搁下笔,把纸压在那一摞的最上面。
窗外的风从城墙顶上翻过来,带着砖面和枯草的气味。城墙上周三和后生的刻刀声一高一低地响着,石头从客舍出来又上了城墙,第三道刻刀声加进来。三个人三把刀,各刻各的,声音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又聚回来,在傍晚暗下来的天光里一层一层地铺开。城门口赵叔的驴叫了一声,短促的,像是应和着石头的刻刀声叫的。然后安静了,只剩风声从垛口之间穿过去,把城墙上最后一点石粉吹散在暗下来的天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