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风里有人

黑色公狼站在谷口,牙还露着。林野没有往外冲。风雪虽然小了,天却还没亮透。谷外的林子灰蒙蒙一片,树影和石头混在一起,什么都看不清。那股人味很淡,被风扯得断断续续,稍一偏头就会丢掉。可黑色公狼一直盯着同一个方向。林野又闻了一次。

人。

不属于谷里。他转身往洞口跑。黑石刚从里面出来,手里还提着石矛。看见林野冲回来,他立刻停住。林野对着谷外低叫两声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
危险。

外面。

黑石脸色变了。“有人?”林野没法回答这两个字,只再次朝谷口转头。岩已经醒了,赤牙也从另一边走过来。几个人下意识要往外去,黑石抬手拦住。

“别一起出去。”

赤牙皱眉:“都到门口了,还藏?”

“先让里面的人别出来。”黑石说完,指了指洞内。岩转身就走。很快,洞口附近的人声低了下去。原本有人添火的地方也被黑石叫停,只留下里面那堆不容易从谷外看见的火。

林野看了黑石一眼。至少他没有先问狼会不会闻错。这点很重要。银灰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谷口,鼻子贴着雪面走了几步,随后抬头看向左前方。

黑色公狼却动了。它拖着肿起的右前腿,从背风石旁绕出去,沿谷口右侧的坡往上走。林野立刻跟了两步。黑色公狼回头,露了一下牙。意思很清楚。

别贴过来。

林野停住。行。谁也不是谁的手下。他转头看银灰狼。银灰狼已经自己朝左边钻进灌木。一左一右。没有谁在等他的命令。可这正好。林野贴着谷口中央的石坡往上爬。幼崽的身体不适合冲太快,他尽量压低身子,不让雪从石面滚下去。

爬到半坡,那股人味终于重了一些。还有脚踩新雪留下的潮气。他找到了痕迹。两道。一前一后,从北边林子绕过来。林野没有立刻靠近。他伏在一块石头后面,沿着脚印来的方向看。

远处树后动了一下。先露出来的是半截腿。随后一个人侧身走过树干。

男人,身上披着深色兽皮,手里拿着一根长矛。矛头具体是什么看不清,只能看见前端比木杆粗。另一个人蹲在后面,正在低头拨雪。两个人。至少眼前只有两个。林野耳朵压低。他们不是在随便赶路。

蹲着的那个人沿着雪面往前摸了几步,停在一处被风吹浅的脚印旁。那里正是昨夜他们回来时经过的方向。男人用手比了一下,又抬头看向南边。林野心里一紧。他们在找痕迹。至于找谁,现在还不知道。

这时,右侧山坡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狼吼。两个人同时抬头。

黑色公狼。

林野看不见它的位置,只能听出声音来自更高的坡上。持矛的人立刻转身,把矛尖抬了起来。蹲着的人也站起身,两个人往彼此靠近了一些。

他们很警惕狼。但没跑。持矛的人盯了坡上几息,忽然往前迈了一步。林野心里一沉。黑色公狼现在一条前腿不能正常用力。真让这两个人逼过去,它未必占便宜。林野正准备往右侧绕,左边灌木突然一响。

银灰狼从雪后露出半个身子。它没有扑,只远远站着。两个陌生人猛地转头。一边一头狼。持矛的人终于停下了。他低声说了句什么。林野听不懂完整意思,只从语气里抓到一个很简单的判断。

多。

不是在说人。是在说狼。另一个人也往后退了一步。他们开始往来路退。林野没有追。银灰狼也没动。右侧坡上的黑色公狼又低吼了一声。声音仍旧很硬。不像配合,更像警告。可结果是一样的。

两个陌生人已经退到林子更深处。走在后面的那个人忽然停下,从腰侧摸出一块小石片,在一棵树的浅色树皮上刮了几下。距离太远,林野看不清他刻了什么,只看见一小片树皮落到雪上。随后,那人折下一根细枝,斜插在树根旁。前面持矛的人回头催了一声,两人才继续往北走。

林野盯着那棵树。这动作不像赶路时随手做的。但究竟是在记方向、给后面的人留记号,还是别的,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一件事。这两个人退了,却不像是放弃了。

林野一直等到他们的身影被树挡住,才慢慢从石头后出来。他没有往前追,只低头去看他们刚才停过的地方。雪被拨开了。下面露出一小截昨夜留下的脚印边缘。人的脚印旁边,还有狼爪。林野盯了两息。

麻烦了。

他们已经看见了人和狼走在一条路上的痕迹。这和看见几头野狼不是一回事。

林野立刻转身回谷。黑石他们没有离开谷口太远。

“几个?”赤牙第一个问。

林野停住。这没法直接答。他在雪上来回踩了两次,又朝林外看。黑石盯着他的动作,皱眉:“两个?”林野不知道他是不是完全看懂,只能再次踩两处不同的位置。

赤牙提矛就要走。

“现在追,能追上。”

“追上然后呢?”黑石问。

“杀了。”

白岩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洞口,声音从后面传来:“死两个人,后面来多少?”赤牙回头:“放他们走,后面就不来了?”

没人回答。这就是问题。林野也在想。杀掉眼前两个,也许能让山谷暂时不被看见。也可能让另一些人顺着失踪的位置找得更仔细。更麻烦的是,他们现在不知道外面这两个人到底是谁,后面还有没有人。

黑石看向林野:“他们看见谷了?”林野没有回应。这个问题太复杂。他只能朝地上的脚印低头,又用爪子碰了一下旁边银灰狼留下的爪印。黑石顺着看过去,神情慢慢沉下来。“他们看见我们和狼的印子了。”

赤牙骂了一声。这一次没人再说立即追出去。赤牙沉着脸看向谷外。

“现在不杀,至少得有人盯着。等他们带更多人回来,再看就晚了。”

白岩道:“你的人追出去,雪上又多一串脚印。”
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黑石蹲下抓了一把雪,看着风从指缝里把细雪吹走。“先守住谷口。今天出去的人,两个人一组,不准单走。看见陌生人就回来,不追。”

赤牙盯着他:“你管赤骨?”

“你也可以让你的人自己死在外面。”

赤牙脸一沉。过了片刻,他转头点了两个赤骨男人。“北边林子,我的人看。”

白岩也开口:“左坡白石看。”

黑石没反对,只指向谷口正面:“黑石守这里。”三个人说完,各自散开。没人说三边从此就是一家。可陌生人已经到了山谷外,至少今天,谁都不能只看自己的洞口。

谷口上方传来碎雪滚落的声音。黑色公狼回来了。它没有走向林野,也没有靠近人,只重新回到那块大石附近。右前腿落地时比刚才更轻,肩上的血也重新洇开一点。它抬头看了众人一眼。然后趴下。像刚才出去那一趟,和谁都没关系。可岩盯着它看了半天。

“它先发现的。”

黑石嗯了一声。“以后它们这么叫,先收人。”

赤牙看向他:“你听狼的?”

“我听危险的。”

黑石说完,指向谷口,“外面有人,狼先闻到。等我们看见,晚了。”他又指了两个人。“天亮以后,不准孩子来谷口。出去找东西的人先别走远。上面留人看着。”

这不是商量。洞里很快动起来。有人把靠外的东西往里挪,有人去叫还没醒的人。白岩也回去安排白石的人,赤牙站了一会儿,最后还是把石矛放低,转身叫了两个赤骨的人去另一侧看坡。

林野趴在雪边,看着这些变化。银灰狼走回来,在离林野几步远的地方趴下。耳缺灰狼也醒了,却没有过来,只站在更里面闻风。黑色公狼始终守在大石旁。

林野转头看它。它也看了过来。没有靠近。没有低头。片刻后,黑色公狼先移开目光,鼻子重新朝向北边。

林野也跟着抬头。风又变了一次。刚才那两个人的气味已经淡了。可更远的地方,隐约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声。

不像兽叫。

隔了一会儿,北边更远处,又有一声回应。

黑色公狼一下站了起来。银灰狼也抬起头。林野盯着灰白的林子,背上的毛慢慢立起。

刚才来的,可能只是最前面的两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