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天他按常出矿。
凿了五筐。筐面装得冒了尖,徐三来转的时候他正抡着镐砸墙,防油灯把他后背的影子投在石壁上。徐三站了一下就走了。
晚上收工回来他把铁盒从土坑里掏出来,坐在灶台前面重新翻了一遍。纸卷展开放在膝盖上,玉佩搁在旁边,薄片和原石从棉袄里掏出来摆在最前面。四样东西在灶膛的余炭光底下排成一排。
他把纸卷上的地图跟枯骨镇外围的地形在脑子里对了一遍。东北方向走两天脚程,中间要经过一片碎石坡和一片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干河床。那个圈的标记在河床拐弯的北岸。他把路线在脑子里默了三遍,记住每一个参照物——歪脖子枯树、三块叠在一起的巨石、一条被沙填了大半的水沟。
石七在旁边说:“你第三天动身,第四天晚上到。到地方之后如果你的薄片跟地底下埋的东西产生共鸣——“
“我知道。“陈烬把纸卷卷好放回盒子里。
第二天他没下矿。
天没亮他去敲了老赵家的门。老赵开了门,看他站在雾气里,手里拎着半袋干粮。陈烬把干粮递给老赵,说了一句“替我顶一天矿,我出去办点事“。老赵愣了一下问他去哪,他没答。老赵看了看手里那半袋干粮,又看了看陈烬的脸色,点了头。
然后他去敲了刘三的门——其实不用敲,他回窝棚的时候就说了。刘三坐在灶台前面听完他要去“东北方向探一趟路子“,脸上的表情没变,但攥着粥碗的手指头白了一圈。
“几天?“
“来回五天。“
刘三把粥碗放在灶台上。“徐三那边我怎么给你圆?“
“说你腿又疼了,我替你去找药。徐三认识你腿烂成什么样,这个借口他信。“
刘三点了点头,没再问。
当天上午他收拾东西。不多——半袋干饼、一壶水、一把短刀、老疤给的罗盘、换下来的干净布条。铁盒不能带,太重了。他把铁盒里的纸卷重新卷好塞进贴身的里衣夹层里,用布条捆了捆。玉佩揣在怀里。薄片和原石贴在棉袄内衬里,跟平时一样。
他想了一下,把铁盒重新塞回床板底下的土坑里,填好土盖上干草。又把矿工牌和半张烧纸从布包里摸出来看了一眼,纸被翻多了边角又碎了一层。他看了几息,重新包好塞回土坑里跟铁盒并排放着。然后把土坑填平了。
做完这些他坐在床板上发了一会儿呆。三天之内消化信息、确定路线、准备物资,他一样一样都干了。该想的想完了,该准备的备齐了。明天天亮出发。
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,刘三正蹲在那儿烧水。他蹲在刘三旁边,两人隔着一个灶膛的距离。火苗子蹿起来,把两个人的脸照得一亮一暗。
“明天你走了我咋办?“刘三问。嗓门不大,低低的。
“该吃吃该睡睡。徐三来问就说我出去给你找药了。老赵替我顶矿,他不会拆穿。“
刘三转过头看着他。灶膛的火光把刘三脸上那几道皱纹照得深了一截。“你回来之后呢?巡查队来了你咋办?“
陈烬从灶台前面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“回来再说。“
他转身去收拾东西了。
第三天凌晨。
天还黑着他就出门了。月亮还没落,挂在矮山上面又扁又白。他没走村道,从篱笆后面绕出去,贴着枯骨镇外围的荒地往东北方向走。背上的口袋不重,半袋干饼、一壶水、一把短刀。罗盘揣在腰里,走路的时候它贴着他的胯骨一晃一晃的。
走了大约两里路,身后的矿工村彻底看不见了。荒地里的风吹过来又冷又干,贴着脸皮刮过去。月亮下去之后天暗了一阵,他摸黑走了一段,等到天边泛了青灰色才看清楚脚下的路。
碎石坡在走了小半天之后到了。坡面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碎石头,踩上去脚底打滑。他放慢了速度,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。走到坡顶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。远处枯骨镇只剩下一条灰线卧在地平线尽头,矮山挡着视线,矿道口那点防油灯的亮光已经完全看不见了。
他转回头,掏出罗盘又对了一次方向。指针稳稳地指着东北偏北。石七在他脑子里说:“方向对。地图上的参考物第一个是一棵歪脖枯树——你注意到前面半里处那棵了没有?“
陈烬抬眼望过去。碎石坡下面是一片稀疏的矮灌木丛,灌木丛尽头孤零零站着一棵枯树,树干歪着往东南方向斜。跟地图上画的一模一样。
他从坡上往下走,脚底的石子嘎吱嘎吱响。走到枯树跟前时停了一下——树干底部有一块凹陷,像是被什么东西凿过。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凹陷的边沿,边缘光滑,是人工打磨过的。凿痕已经很旧了,边角被风沙磨圆了。
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。
过了枯树之后就进入了干河床区域。河床宽约三四十丈,河底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,有些已经被沙埋了大半。地图上标注的路线是沿着河床走两天,直到它拐弯的地方。他踩进河床底的时候脚下的鹅卵石硌着鞋底,走不快。但他不急。
薄片在他胸口稳稳地贴着原石,没有震动。石七在他脑子里安静了大半天,偶尔说一句“方向对“或者“你走偏了半丈,往左“,然后继续安静。
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往西边偏。他在干河床上走了一整天,中间歇了三次,每次啃两口干饼喝一口水。干河床两边的岸壁从矮到高慢慢变陡,地貌在一点点变化。天黑下来的时候他找了一处岸壁凹陷进去的地方靠着坐下。
月亮升起来了,照着干河床上白花花的鹅卵石。他靠着石壁啃完最后一口饼,把水壶里的水省着抿了两口。棉袄内衬里的两块石头并排贴着,原石被体温捂温了,薄片还是凉的。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下薄片的边缘——指尖碰到薄片的时候它突然微微颤了一下。
极轻的、像心跳多跳了一下的那种颤。
“感觉到了?“石七的声音从脑子里传来。
“嗯。它震了一下。“
“地底下有东西。比你前面两天走的任何一段路都近。“
陈烬在黑暗中坐直了身子,手还按在薄片外面的棉袄布面上。他能感觉到薄片在棉袄底下微微发着温,频率渐渐固定下来,像一根针被磁石吸住了,指着某一个方向。
他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。天黑透了看不清地形,但薄片指着的方向在河床拐弯的方位上——跟地图上标的终点一致。
他把手从棉袄里抽出来,重新靠回石壁上。月亮挂在头顶,把干河床照出一条白蒙蒙的带子。他闭上眼,心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明天下午就能到。
他合上眼了。河床上风大,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着脖子,缩在岸壁凹陷里睡着了。
月亮在头顶慢慢挪了半尺。干河床上安安静静的,只有风声贴着鹅卵石表面滑过去的哨音,一阵一阵的。
天亮的时候他睁开眼,薄片在他棉袄内衬里微微震着,频率比昨晚高了半拍。
它知道地底下有东西。
陈烬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,掏出罗盘对了方向——薄片指的方向跟罗盘的东北偏北几乎重合。他迈步走了下去。
河床在前面拐了个弯,拐弯处的北岸立着一面陡峭的石壁。
地图上那个圈的终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