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沉重的氛围

出了杜伦城,队伍沿着官道朝南走了大半天,在一处三岔路口停了下来。

这一趟增援图鲁镇,杜伦城几乎是把家底都掏了出来。领队的骑士长在岔路口勒住马,当众把兵力分派了下去——三名五阶骑士各领一路,从东、南、西三面朝图鲁镇合围;另有一名五阶魔法师随军策应。

三路人马,一路走官道正面压上,另两路绕行侧翼,约定在镇中心汇合。这是最稳妥的合围打法:哪一路先咬上敌人,另两路就从侧后包抄,不给对方留突围的口子。

分派的骑士长嗓门洪亮,一条一条交代得清清楚楚——各路何时出发,遇袭如何呼应,万一情势不对,又往哪个方向收拢撤退。听得出,这是个打老了仗的人,把每一种可能都掂量过了。

按理说,这样周密的部署,该让人安心才对。

可林恩骑在黑马上,借着分派的空当,不动声色地把这支队伍的成色又盘了一遍,心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,却半分没减。

光是能亮出来的五阶高阶战力,就有四位。这在偏远的南境,是想都不敢想的阵仗。极南镇那个骑士团倾巢而出,也才凑得出一个五阶的朱恩团长。

可越是看清这份底气,林恩心里那点异样反而越重。

要多难缠的敌人,才值得杜伦城摆出这么大一张网?

一个不知底细的“外敌“,一封跑死了三匹马才送到的求救急报,就让这座南方第一要塞城市,一口气抽调了三名五阶、一名五阶魔法师,外加上百名骑士。这已经不像是去清剿几个流窜的匪徒,倒像是去打一场真正的仗。

高层一定嗅到了什么,只是那味道还没飘到他这个末流二阶的鼻子底下。

更让他在意的是——自己被分到的这一路,偏偏是三路里最强的一支。

带队的五阶骑士姓罗德,是个身量极高的中年人,肩背宽得像一堵墙。他话少得出奇,从集结到现在,拢共没说过十句话。可那一身沉甸甸的气势,那双扫过来时像秤砣一样压人的眼睛,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旁人:这是个防御和力量都堆到了极致的硬骨头。

林恩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——这种人,在乱战里是定海神针,轻易倒不了。

除了罗德,这一路还有四名四阶骑士,一个随军的五阶魔法师,外加一个缇丽娜。

一位五阶骑士,一位五阶魔法师,四名四阶,再加上缇丽娜这个四阶魔法师兼五阶炼金术士——这样的配置,别说清剿一个小镇的外敌,就是拉出去硬碰一支正规军,也够看了。

按理说,待在这样一支队伍里,该是三路中最安全的。

林恩本该松一口气。

可他偏偏松不下来。

那点异样,从踏进南境地界开始,就一直悬在他心口,像一根扎进肉里的细刺,不疼,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你它的存在。

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。就像他前世在实验室里,仪器上的读数明明每一项都正常,可他心里就是咯噔一下——总觉得这一炉,要出事。

那种直觉,救过他不止一次。当初在密林,也正是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,让他多留了个心眼,才在那场伏杀里捡回一条命。

此刻,那根刺,正扎得他心神不宁。

“林恩。“

身侧传来缇丽娜压低的声音。她那匹白马与他的黑马并排走着,金发被官道上的风吹得贴在颊边。今天她没有摆出平日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,眉眼间是林恩少见的凝重。

“你的脸色不太好。“她说。

“你不也一样。“林恩偏头看她,扯了扯嘴角,“缇丽娜,你有没有觉得……越往南走,越不对劲?“

缇丽娜没有立刻回答。

她那双能察觉到寻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的眼睛,望着南方,望了很久。良久,才极轻地“嗯“了一声。

“有一种味道。“她声音压得极低,只够两人听见,“很淡,可就是散不掉。从昨天夜里开始,越往前,越清楚。像是有什么东西,一直沉沉地压在那片天上。“

林恩的心猛地一沉。

连一个四阶魔法师的感知都捕捉到了,那就绝不是他一个人的错觉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说起。他总不能凭一句“我觉得不对劲“,就去劝一位五阶的骑士长撤兵。他一个外领来的二阶,人微言轻,说了也没人会信,搞不好还落个“没上过战场、自己吓自己“的话柄。

“走一步看一步吧。“最后,他只能这样对缇丽娜,也对自己说,“到了地方,睁大眼睛,别掉以轻心。有什么不对,第一时间往我这边靠。“

“嗯。“缇丽娜点头,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“我会看着你。“

林恩一怔。

那四个字很轻,却像是在这压抑得快喘不过气的行军里,忽然递过来的一只手。

他没接话,只是也在心里默默应了一句:我也会看着你。

队伍重新启程,三路人马在岔路口分道扬镳。另外两路的骑士很快没入了岔路两侧的林道,只余一路烟尘。罗德领着这一支,不疾不徐地朝着图鲁镇的方向压了过去。

马蹄声整齐而沉闷,卷起一路黄尘。

而在那尘土的尽头,图鲁镇正静静地趴在渐渐西沉的日头下,像一头敛声屏息、等着猎物走近的巨兽。

分了路,这一支队伍的气氛,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。

起初还有人低声交谈,越往前走,说话的人越少,到最后,就只剩下马蹄声,和兵器随着颠簸发出的、单调的轻微碰撞声。

林恩不动声色地扫过左右。

他这才发现,这支看着精锐的队伍里,有不少张脸都很年轻。握着缰绳的手,指节发白;喉结时不时上下滚动;眼神里那点强撑的镇定底下,压着藏不住的慌。

也难怪。

巡街、剿几个流窜的山贼,和开赴一座“一夜之间没了大半“的镇子,是两码事。前者是差事,后者是要命的仗。这些年轻骑士里,多半没经历过这种涉及一整个村镇的厮杀。

对未知的恐惧,是最磨人的。它会在沉默里一点点发酵,顺着一个人的紧张,传给下一个人,再下一个,把整支队伍的胆气,泡得发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