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镇川的公审结束后,大平原迎来了三方盟约成立以来最长的一段平静日子。从入冬到开春,整整四个月,北边没有军情,南边没有讼案告急,连青石寨商道上的劫匪都绝了迹。钱老板每次押货经过都要感叹一句“这年头生意好做得不正常”,然后赶紧敲三下木头,生怕把好运说跑了。
林宸没有闲着。秋收后苍生阁的人口在短短三个月内从一千二百人涨到了将近两千,新增的流民大多是听说了武家覆灭、大平原太平的消息后从青岚域各处赶来的。陆文轩的案头每天堆满了待批的安置申请,忙得他把铺盖搬进了议事棚,困了就在椅子上眯一觉,醒了继续批。林宸看不下去,从新来的流民里挑了两个读过书的年轻人给陆文轩当助手,又让老范头在学堂里加开了一班夜课,专门教新来的孩子们识字。
学堂的规模也翻了一番。郭石匠带着工匠队在旧学堂旁边加盖了两间新教室,墙壁用青石砌成,屋顶铺的是从白石镇运来的青瓦,虽然远比不上县城那些世家大宅的气派,但在大平原上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体面建筑了。孩子们在新教室里上了第一堂课,老范头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法”字,然后用大白话解释了半天,最后总结了一句:“法不是管人的,是保护人的。谁要是欺负你们,你们就去万法庭告他。咱大平原有地方告状。”
这句话传到洛玄机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武家大宅改建的万法庭新址里整理卷宗。霍征绘声绘色地把老范头的话复述了一遍,洛玄机听完没有笑,只是把手中的卷宗合上,说了一句:“老范头比我会普法。”孙铁在旁边插嘴:“庭主,你讲法条连我都听得懂,怎么就比不过老范头了?”洛玄机头也不抬:“他让孩子们想告状。我让孩子们想背法条。这两件事不一样。”
霍征不知道这两件事有什么不一样,但洛玄机没有继续解释,他也就没问。他只知道最近几个月,万法庭在青岚域的名声越来越响。武镇川公审之后,周边十几个村子的百姓开始主动来万法庭递状子,有的是陈年旧案,有的是邻里纠纷,甚至有两口子吵架也跑来问“有没有夫妻吵架律”。孙铁拄着拐杖把每一份状子都登记在册,能调解的当场调解,需要立案的转给洛玄机处理,碰到无理取闹的也会客客气气地送出门,说一句“您再想想”。
北区镇狱军的扩编也在稳步推进。楚破军把新兵从一百二十人扩到了一百八十人,又从青石寨预备队里挑了三十个表现突出的年轻人编入主力。开春之后,他在北区营地外新开辟了一个演武场,面积是旧校场的两倍,地面用夯土压实,四周竖起木桩,专门用来演练战阵协同。新兵入营第一课雷打不动地背军规——三十八条军规一字排开,要求每个人在三天之内全部背下来。副手汇报说这批新兵比上一批省心,军规考核一次通过率翻了一倍。楚破军说不是新兵聪明,是老兵会教了。
但开春之后也出了一件需要三方协调的事。姜家在入冬前退回了北境,但开春后又派了小股斥候在青岚域北部边境出没。楚破军认为这是姜家在试探大平原的防御反应速度,应该趁早主动出击,在边境地带布设一道永久性巡逻线。但布设巡逻线需要动用三方联合储备的灵石和寒髓晶,还需要苍生阁提供后勤保障、万法庭提供跨境行动的法理依据。三方召开了一次临时议事会,争论的焦点不是要不要布防,而是巡逻线的权限边界——巡逻线延伸到什么位置算防守,什么位置算越境挑衅。洛玄机翻阅了三方盟约的每一条相关条款,最后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:以原武家势力范围的最北端为巡逻线上限,不得进入姜家实际控制区;同时向大陆修士公会备案,说明大平原布设永久巡逻线的原因和范围。楚破军同意了,林宸也没有异议。
五月初,苏清月的灵田灌溉阵完成了第四次改良。新阵法不仅覆盖了东区灵田,还扩展到了南区新开垦的一片药田。药田里种的是从渡口集采购回来的几种低阶灵药种子,苏清月亲自试种,每天早晚各巡视一次,比照顾病人还细心。她说这批灵药如果试种成功,以后苍生阁就能自己炼制基础丹药,不用再跑渡口集花高价买。林宸去看过一次,药田边上插满了标注药材名称和种植日期的小木牌,苏清月蹲在田垄上用手帕擦叶子上的露水,那模样跟他第一次在青岚小镇见到她时一模一样——安静,专注,好像天塌下来也不耽误手里的事。
六月,万法庭举办了一场面向全大平原的律法公开课。洛玄机主讲,题目叫《什么是证据》。他站在青石寨联合管事会大堂的讲台上,面前坐了三百多号人,有苍生阁的农户和工匠,有镇狱军的军官和士兵,有青石寨的商户和伙计,还有从石崖镇、白石镇、渡口集专程赶来的百姓代表。洛玄机的讲解一如既往地条理清晰、逻辑严密,他用几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例子——一筐枣子、一把刀、一张借据——把证据的定义、分类和采信规则讲得明明白白。课后有听众举手提问,说如果坏人把证据毁了怎么办。洛玄机答了四个字:“备份分藏。”然后花了半个时辰解释万法庭的三套档案体系,把卷宗分藏在不同地点、不同机构、不同人手里,让销毁真相的人永远毁不干净。林宸坐在第一排从头听到尾,散场后对洛玄机说了一句:“你当年要是没离开青云仙宗,现在大概已经在给内门弟子上课了。”洛玄机收拾讲义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淡淡地说:“内门弟子不需要学证据法。他们不需要证据。”
盛夏来临之前,大平原的公共工程全面展开。苍生阁出人力,镇狱军出技术,万法庭出规划方案,三方联合修了三条新商道、两座跨溪石桥和一个集储水与防洪于一体的蓄水库。商道从大平原东区直达渡口集,比旧路缩短了整整一天的路程。蓄水库建在大平原西北角的低洼地带,库底铺了苏清月提供的防渗阵纹,能蓄足一整个夏天的雨水供秋冬枯水期使用。库堤上立了一块石碑,上面刻了三方盟约的标志——苍生阁的圆印、镇狱军的方印、万法庭的“万法以衡”——和一行字:“三方共建,万民共享。”
秋天再来的时候,林宸站在大平原北口瞭望台上,望着田垄上成片成片的金色灵谷。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地,青石帮的人在商道上劫掠,武家在北边虎视眈眈,方玄德在地下埋着上古杀阵。一年后,灵田亩产翻了三成,学堂有两百多个孩子会背律法条文,镇狱军一百八十名士兵全部通过军规考核,万法庭的卷宗档案从三大箱扩到了十二箱。林宸在当天的苍生阁日志上写了一行字:“秋天是收账的季节。”
他把这一年所有重要会议的记录、三方协议的副本、战前准备和战后总结、灵田产量增长曲线、人口变化数据,整理成一份完整的年度报告,抄送三方各存一份。在封面上,他写下了这一章的标题——“太平之年”。然后他翻开新的一页,对着空白纸默默盘算接下来的计划——灵田灌溉阵的技术或许可以推广到周边愿意合作的村落,万法庭的律法普及课程也可以逐步向大平原以外的地区延伸。苍生阁从当年青岚小镇镇口那面歪歪扭扭的破旗开始,走过了最艰难的生根期,现在有了稳定的产出、成熟的制度和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。也许是时候把根须往更深的土壤里再探一探了。
他放下笔,走出棚外。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北区方向刮过来,远处隐约传来镇狱军演武场上的刀盾撞击声和整齐的喊杀口令。林宸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往学堂走去。学堂门口的枣树又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,小石头正带着一群师弟师妹在树下捡落枣,笑声传出老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