焰律寺在城南最尽头。寺墙很高。雨打在墙上像打在铁上。门前香客不多。却有不少穿黑甲的人守着。看着不像护寺。更像护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梁月弦站在街对面。盯着那几盏灯。灯火很小。却稳得离谱。像被谁用手托着。
裴问把那盏小灯提在身侧。声音压得很低。
你要的禁卷在火库。火库在后殿。今夜有人要把它烧干净。
梁月弦问。
你怎么确定今夜。
裴问看她一眼。
火律不骗我。刚才那几个人吐出的真话还烫着。烫就说明还在发生。
梁月弦点头。
那就别从正门走。
她绕到寺侧的菜圃。雨水把泥冲得软。墙根有一条排水沟。沟口被石板半盖着。梁月弦蹲下摸了摸。石板上有新刮痕。有人刚挪过。
她笑了一下。
寺里也有人怕。怕就会留路。
裴问没笑。他把灯火压低。手指在灯柄上微微发白。
进火库之前你答应我一件事。
见到的东西先别急着喊。你喊得越快死得越快。
梁月弦说。
我不喊。我只记。
两人从排水沟钻进去。沟里臭。却能遮住脚步。走到尽头是一扇小门。门上挂着铜铃。梁月弦伸手去摸。裴问按住她手腕。
别碰。铃是火铃。碰了就等于敲钟。
梁月弦收回手。改用发簪撬锁。三下两下锁开。她推门一条缝。里面是后厨。灶台还温。锅里还有汤。却没人说话。
这寺里不正常。
他们贴着墙走。一路看到几个小僧。每个人都低头。像不敢看人。也像不敢被人看见。梁月弦忽然闻到一股沉香。跟杜掌案身上一样。她心里一紧。
沉香从哪来。
从火库来。
后殿门口守着两个火僧。身形壮。手里不拿刀。拿的是铁尺。焰律寺的规矩。铁尺量罪。火灯验真。真正动手时反而不用刀。
梁月弦没有硬闯。她从袖里摸出一块玉牌。玉牌边角磨旧。却干净。
她把玉牌往前一递。
北库捐灯的账。我要看一眼。
火僧皱眉。
后殿不见外客。
梁月弦把声音放软。
不是外客。是来补账的。前日那盏灯烧得不稳。师父让我来换芯。
火僧迟疑了一下。目光落在玉牌的刻纹上。那刻纹是焰律寺旧式。京城能拿到的人不多。火僧终究让开半步。
裴问趁这半步。抬灯从两人之间走过。灯火贴近火僧脸的一瞬。火僧眼神一滞。像被针扎。嘴唇动了动。却没说阻拦。
梁月弦心里明白。裴问用火律压了真话。也压了胆子。
后殿里更冷。墙上全是黑色火痕。像烧过很多秘密。最里面是一道铁门。门上刻着火库二字。铁门缝里透出一点红光。像里面还有火在喘气。
梁月弦刚要上前。裴问忽然拦住她。
里面有人。三个人。两个不怕火。一个怕得要死。
梁月弦低声问。
你能分出来。
裴问喉结滚了一下。
火会告诉我。也会咬我。
他推门。铁门一响。屋里红光一晃。火库里摆着一排火盆。盆里不是炭。是细白的纸灰。纸灰像雪。却带着热。
一个穿掌案服的人正站在火盆前。手里拿着半卷书。正往火里送。那人背影很熟。梁月弦一眼认出。
杜掌案。
杜掌案旁边站着两名内卫。黑甲。腰间短刀。眼神冷得像铁。火盆对面还有个老僧。脸很瘦。眼里却亮。像把所有火都存进眼眶。
老僧开口。
杜大人。烧到这里就够了。再烧就只剩空壳。上面要的不是灰。要的是方向。
杜掌案笑。
方向我记住了。卷子留着反而碍事。
梁月弦不等他们反应。直接走进火光里。
杜掌案。你真忙。忙着替人擦屁股。
杜掌案猛地回头。脸色变了一下。随即又堆出笑。
梁大人。您怎么在这。您不是该在御史台等死么。
梁月弦说。
我命硬。死不了。倒是你。胆子挺大。把王府的沉香带进寺里。你是真不怕火把你烧出原形。
杜掌案眼角抽了抽。手里那半卷书更往火盆里送。
梁大人既然来了。就当陪我看一场烧纸。烧完了你也省得查。
裴问这时往前一步。小灯抬起。灯火照在杜掌案脸上。
裴问说。
把卷子放下。
杜掌案一愣。随即冷笑。
一个寺里的行走僧。也敢管王府的事。
裴问没再说第二遍。他把灯火往前送了一寸。杜掌案的喉咙忽然一紧。像被火掐住。嘴张开。声音却发颤。
别逼我。
裴问说。
卷子里写了什么。
杜掌案嘴硬。却还是吐出字来。像被烫出来。
写了三百年前锁天城封印的旧账。写了谁借了国运。写了谁该还。
梁月弦心脏猛跳。
谁该还。
杜掌案眼里涌出泪。泪落在脸上像热水。
沈峥。还有沈家。还有京里一群人。名单在卷尾。
梁月弦一步逼近。
陛下怎么死的。
杜掌案猛地想闭嘴。却闭不住。
不是急症。是借运到期。有人把到期的账转走了。转到陛下身上。陛下死。账就延。
内卫终于动了。一人拔刀直劈裴问。裴问侧身。灯火一晃。那内卫脚步一滞。像被自己心里那点脏东西绊住。另一名内卫却更狠。直接扑向梁月弦。
梁月弦早有准备。她后退半步。脚尖一挑。把地上一盆纸灰踢起。纸灰像雪扑脸。那内卫本能抬臂挡眼。梁月弦趁机用发簪刺进他手腕。发簪不深。却足够让刀落地。
杜掌案趁乱把卷子往火盆里一送。火舌舔上纸边。纸立刻卷曲。像一条挣扎的蛇。
梁月弦冲过去。直接伸手进火盆里抓。皮肉被烫得一抽。她咬牙不松。硬把那半卷书扯出来。书页已经烧掉一小半。却还剩几行字。
她忍着痛扫了一眼。看到两个要命的词。
回城。
火账。
还有一个印。内卫私印。
裴问忽然闷咳一声。咳出的不是痰。是血。血落在灯柄上。灯火却更亮了一瞬。像回光返照。
老僧叹气。
行走僧。你这条命是借来的。别为一个外人烧光。
裴问抬眼。眼里有火也有疲惫。
我不是为她。我是为真相。
梁月弦把残卷塞进怀里。掌心烫得发抖。她盯着老僧。
你们寺里跟王府做交易。拿灯换命。你们不怕天塌。
老僧淡淡说。
天早就裂了。只是你们京城的人还装作没看见。
杜掌案捂着喉咙喘。对内卫嘶声吼。
拿下她们。活的。
梁月弦拉住裴问的袖子。
走。再拖你会死在这里。
裴问摇头。却还是跟着她退。退到门口时他忽然回身。灯火猛地一抬。照向杜掌案。
杜掌案惨叫一声。像被火从喉咙里烧穿。他跪下。嘴巴不受控地吐出最后一句真话。
锁天城那边。兵符已经送到沈照手里了。
梁月弦眼神一冷。
果然是同一条线。
她拉着裴问冲出火库。外头雨更大。寺里却更安静。像所有人都在装聋。
梁月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沈照不能死。沈照一死。锁天城就真没人还得起这笔账了。